凌晨两点,我翻个身,梦里就看到海来了。
不是那种在报纸上读到的海浪照片,是那种你踩在脚底就能感觉到、能把沙子堆成小山似的潮水。它像一条发疯的巨蛇,无声地钻进海滩,把贝壳吞了,把脚印吞了,最终裹着整片白沙漫上堤岸。
那待会儿,整个海都在涨,高过头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站在岸边,手脚像被灌了铅,想喊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深蓝色的水,一点点逼近我的脚趾缝。 这梦境忒真了,就连带着点冷。越涨越快,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水边,是进了海里。海水上涨,裹挟着细碎的沙砾,我的皮肤启动发痒,像是被无数只细小的指甲抓挠,那种痒是钻心的,让人想尖叫。我拼命往陆地上缩,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拉扯着,脚底陷在湿透的海水里,越陷越深,伸手去抓岸边的礁石,指尖触到的全是凉滑的石头,却又硬生生地滑不开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水漫过脚踝,再往上,膝盖,再往上。
那一刻,我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沙。 最夸张的是最终,海水涨到了我的胸口,就连淹没了我的喉咙。
那种窒息感比雨淋还要难受,空气被死死攥住,棉花里浸透了水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咸腥和沉滞。我试图大口喘气,但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,如何也鼓不起来。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水不是倒进去的,是漫上来淹死我的。
那种绝望不是那种“我倒霉”的嘟囔,是某种生物本能般的恐慌。
我想起那会儿读过的书,讲潮汐的涨落规律,说海水受月球引力影响,每天高低各相差几米,那是固定的、可预测的。但梦里的潮水却是失控的,它不讲道理,它只负责淹没和吞噬。 我在这片被水淹没的地面上狂奔,想去找找陆地,却发现陆地已经不见了。所有的脚印都在我的脚底,所有的贝壳都在我的手。我就连能闻到咸湿的味道,那是海水特有的气息,钻进鼻子,钻进骨头缝。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,听起来不像是从远端传来的,更像是近在咫尺的拍击,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,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耳膜,震得耳朵生疼。 我记得在某个讲座上听过的话,说梦境是潜意识的映射,是我们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和欲望。在海里,人一般是被淹没的,是被困住的。在这里,我不怕被人淹死,出于我是那水,我就是水。我感受着那种无边的力量,感受着那种无法挣脱的束缚。
这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“存有”本身的质疑。
既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儿是岸,哪儿是水,那所谓的“我”还是人吗? 后来,潮水慢慢退去,退到我的脚边,退到我的鼻尖,退到我的衣摆。我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,站在这片湿漉漉的沙滩上。忒阳出来了,金色的光洒下来,给海水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。海浪仍然在拍岸,声音变得遥远,不再归于那惊心动魄的淹没,只是一般/平平的声响。我瘫坐在沙滩上,大口喘着气,汗水浸透了衬衫,那种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。 实际上,这并不怪。人极少做这种关于水的噩梦,要不就内心深处对某种“被吞噬”的感觉有原始的恐惧。
比如面对庞大的未知,比如面对无法掌控的命运。当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被压力、被琐碎、被生活的洪流裹挟时,潜意识会编造一个场景:我们在海里,在沙堆里。心里想的是:“完了,我完蛋了。”然后这个画面在梦里放大,反复播放。 你看,这没啥大不了的。就像你今天喝多了酒,第二天早上出门,步行都摇摇晃晃,心里想:“今天如何如此晕?”但你也知道,这只是酒精功能,明天一就寝就全好了。梦境里的潮水,可能就是我们心里那团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“水”。它淹没了我们的理智,淹没了我们的保险感,淹没了我们要找的那个“上岸”的时刻。 但怪的是,那种感觉在梦里是真的,在醒来后却是不清楚的。我躺在沙滩上,看着海天一色,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那些被潮水淹没的恐惧,实际上只是记忆被冲刷后的余波。它带走了那些尴尬的、狼狈的、就连荒诞的瞬间,却留下了更深刻的东西。 或许,真正的潮水,压根儿不在海里。它在我们心里。它一直在那里,静静地涨,默默地落,直到有一天,我们终于鼓起勇气,把那个被淹没的自己,一点点还给天空。
哪怕只是在那片湿滑的沙滩上,看着夕阳西下,心里的那团湿棉花,确实会慢慢干透。